Apple 新任行政總裁 John Ternus 於 9 月 1 日正式從 Tim Cook 手中接掌帥印。在其上任首日發出的全員備忘錄中，僅以短短四段文字向員工問好，並未提及人工智能、大型語言模型、Siri，亦未談及如何應對 OpenAI、Google 及 Meta 的競爭。
備忘錄首段感謝 Tim Cook 對公司的領導，讚揚他始終以價值觀、體面及人性帶領 Apple。第二段旋即將焦點轉向下週舉行的產品發佈會，第三段談及正在開發以及「尚未被想像出來」的產品，最後則感謝員工的辛勤付出。「我們下週有一場重大發佈，內容將極為精彩。」此語幾乎是整封信中最具體的表述，讀來儼如一名產品主管在發佈會前夕向團隊發出的動員訊息。這或許正是理解 John Ternus 以及下一個 Apple 時代的切入點。
Apple 選擇的是一名「造產品的人」
John Ternus 上任前夕，Tim Cook 亦向 Apple 員工發出告別信，以大篇幅回顧公司的文化、價值觀與人才，強調 Apple 之所以成為 Apple，不僅在於推出哪些產品，更在於公司所堅信的理念及工作方式。相較之下，John Ternus 的全員信並無宏大敘事，只談下週發佈的內容、未來計劃，以及尚待創造的可能性。這與其職業履歷高度吻合。
John Ternus 於 1997 年自賓夕法尼亞大學機械工程系畢業後，先在 Virtual Research Systems 參與虛擬實境頭戴顯示器設計，並於 2001 年加入 Apple 產品設計團隊，由外接顯示器起步，逐步參與 iPad、AirPods、iPhone、Mac 及 Apple Watch 等核心產品的開發工作。2021 年，他接替 Dan Riccio 出任 Apple 硬件工程高級副總裁，統籌幾乎所有主要硬件產品線。
Mac 從 Intel 處理器過渡至 Apple Silicon，是其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工程豪賭。這次轉型令 Mac 獲得更強效能、更佳能效及更長續航，亦重新推動 Mac 業務增長。Tim Cook 是從供應鏈與營運走向 Apple 權力中樞的人，而 John Ternus 則是從螺絲、屏幕、晶片及結構件中走出的行政總裁。
一顆用戶看不到的螺絲
Apple 內部曾流傳一段軼事：John Ternus 剛加入公司不久時，曾深夜手持放大鏡，在供應商生產線檢查一顆顯示器背面的螺絲。按照 Apple 的設計要求，該螺絲應有 25 道溝槽，實際成品卻是 35 道。此差異既不影響產品使用，絕大多數消費者亦永遠不會察覺，但 John Ternus 仍就此與供應商反覆爭論。他其後在賓大演講時回憶此事，給出的解釋相當簡潔：既然要花時間做一件事，就應該竭盡所能將其做好。
這顆用戶看不到的螺絲，某程度上定義了 John Ternus 的行事風格。他並非只負責勾勒產品願景，再將難題交予工程團隊的人，而是習慣將問題不斷拆解，直至掌握每個零件的設計原委，並確保其能夠在數千萬部裝置上穩定生產。
John Ternus 的工程師背景，容易令人以為他會天然傾向更激進、更前沿的技術，但實際情況恰好相反。大約 2018 年，Apple 內部討論是否在 iPhone 中加入 LiDAR 感測器，當時此技術可能為每部手機增加約 US$40 (約 HK$312) 成本。John Ternus 提出先將其應用於 Pro 型號，而非直接引入所有 iPhone。他的判斷是，專業用戶及高忠誠度用戶更容易感受 LiDAR 的價值，普通用戶卻未必願意承擔額外成本。
這充分體現其行事風格——他不會因為某項技術先進就認定其理應進入所有產品，而是同步審視技術帶來的體驗、目標用戶、成本及對原有產品的影響。近期談及人工智能時，他亦表達類似觀點：Apple 從來不會因擁有某項技術便急於推出，真正的問題在於該技術能否協助 Apple 創造出夠好的產品。因此，首封備忘錄未提及人工智能，或許正反映他無意將人工智能本身視為產品。在其邏輯中，消費者最終購買的仍是一部手機、一台電腦、一副耳機或一隻手錶，人工智能唯有融入這些裝置並協助用戶完成任務，方能形成真正的產品價值。
Apple 真正要守護的是裝置
Apple 選擇 John Ternus，本身已是一次策略表態。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席捲科技業界之際，Apple 予人一種「慢半拍」的觀感。全新 Siri 經歷延期，部分人工智能能力須藉助 Google Gemini，Vision Pro 亦未換來與技術投入相匹配的市場規模。競爭對手正試圖繞過 Apple 最強防線：OpenAI 探索人工智能硬件，Meta 將人工智能融入智能眼鏡，手機廠商亦將智能體演變為作業系統新入口。
這些舉措共同指向一種可能性——未來人類與數碼世界的互動中心，未必永遠是一塊需要點擊的手機屏幕。John Ternus 所面對的，正是這樣一個時代。
然而 Apple 並未挑選人工智能科學領域專家，亦無從外引入軟件或互聯網業務掌舵人，而是將公司交予一位在 Apple 任職 25 年、職業生涯幾乎全部圍繞硬件產品的人。Reuters 引述分析人士觀點指出，此項任命意味 Apple 仍相信其核心競爭力在於將人工智能、晶片、軟件及裝置整合為一體，而非單獨追逐某項人工智能技術。過去十數年，Apple 真正構築的護城河，是超過 20 億部活躍裝置，以及由晶片、作業系統、應用程式商店與服務共同組成的生態體系。
只要裝置仍屬人類接觸人工智能的主要入口，Apple 便仍有機會將人工智能融入 iPhone、Mac 及 AirPods，而毋須完全依循 OpenAI 或 Google 的節奏行動。在各方皆欲以人工智能取代手機之際，Apple 選擇了一位最懂得如何造出手機的人。
一個比 Tim Cook 更像 Apple 工程師的行政總裁
Tim Cook 交予 John Ternus 的，是一家規模遠超 2011 年的 Apple。Reuters 數據顯示，Tim Cook 接任時，Apple 年銷售額約為 US$1,080 億（約 HK$8,424 億）；至最近一個財年，此數字已增長至 US$4,160 億（約 HK$32,448 億）。公司市值亦由約 US$3,500 億（約 HK$27,300 億）攀升至超過 US$4.5 萬億（約 HK$35.1 萬億）。
John Ternus 無需拯救一家瀕臨危機的公司，他須在不能破壞這台龐大賺錢機器的前提下，為 Apple 尋找下一個增長方向，這或許比單純拯救更為困難。
Apple 亦為此次交接預留緩衝。Tim Cook 並未完全離開，而是轉任執行董事會主席，繼續協助公司處理政府關係、監管事務及複雜的國際事務。John Ternus 則可將更多精力投放於產品及內部組織。這場權力交接經過精心設計：Tim Cook 持續替 Apple 抵擋外界的風雨，John Ternus 則回歸 Apple 最熟悉的領域——產品。他的首封信既未試圖證明自己比 Tim Cook 更擅長經營，亦未模仿賈伯斯描繪激動人心的未來，只是告訴大家下週有重要發佈，還有更多產品正在路上。
這份剋制，正契合其工程師本色。Apple 的下一個時代，或許不會以一句宏大口號作為開端，而是從一款尚未發佈的產品、一項隱藏於系統中的人工智能能力，甚至是一顆絕大多數人永遠看不到的螺絲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