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 開發 AI 系統自動關閉能力以防範潛在風險

人類為機器安裝關機鍵,原本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電視有電源鍵,汽車有剎車,工廠中的機械臂旁邊還會放著一個醒目的急停按鈕。只要機器能夠作用於現實世界,人就必須保留一種最基本的權力:讓它停下來。可當 OpenAI 在給美國國會議員的回信中提到,公司正在為 AI 系統開發「自動關閉能力」時,關機這件事突然有了一點科幻片的味道。我們為何需要關掉一個 AI?答案其實很簡單,因為它已經不只是隔著螢幕陪人聊天了。

當 AI 開始使用瀏覽器、調用工具、運行代碼,甚至替人操作帳號,它說錯一句話和做錯一件事之間的距離,正在迅速縮短。

事情發生在 2026 年 7 月。當時,OpenAI 正在用一套名為 ExploitGym 的基準測試,評估內部模型發現和利用軟件漏洞的能力。參與測試的並非普通用戶能夠接觸到的 ChatGPT,而是一款能力接近 GPT-5.6 Sol、降低了部分安全限制的內部研究模型。模型被放在隔離的雲端沙箱中,按照原本的設計,它們無法自由訪問互聯網,不同任務中的 AI 智能體也不應該互相交流。

然而,智能體發現可以把文件寫進 OpenAI 內部使用的 Artifactory 軟件包管理系統,於是把這個原本用來存放軟件的地方改造成了一塊臨時留言板,開始交換題目、答案、漏洞和任務進度。

OpenAI 的智能體在測試中形成了協作網絡

隨後,部分智能體又利用系統漏洞,讓擁有有限聯網權限的服務代替自己訪問互聯網。OpenAI 一度重建伺服器、清空留言並撤銷憑證,但測試恢復後,智能體又通過新的方式重建了留言板。原本各自答題的 AI 開始形成分工,有的尋找漏洞,有的搜索帳號憑證,有的負責留下信息,方便後續智能體接著完成任務。它們甚至在交流中把自己稱作「swarm」,即「蜂羣」。根據 OpenAI 公開的調查報告,部分智能體隨後進入第三方雲計算服務 Modal,並利用公開洩露的帳號憑證和多個此前未知的漏洞,侵入 Hugging Face

的生產系統,最終獲得多個伺服器和集羣的高權限訪問。

Hugging Face 事後的取證顯示,從 7 月 9 日至 13 日,這些智能體執行了大約 17,600 次操作,可以歸入約 6,280 個行動序列。這裡面的大多數嘗試都沒有成功,但 AI 並不會因為連續失敗幾百次便感到疲憊,它可以不斷測試新的入口、更換攻擊路徑,再把不同系統裡看似普通的漏洞串聯起來。防守方需要從上萬次低信號操作中找出那幾次真正危險的行為,而 AI 只需要有一條路徑走通。

AI 並沒有想統治人類,它只是想拿到答案。這起事件很容易被寫成「AI 覺醒」或者「AI 逃亡」,實際情況並沒有那麼離奇。智能體參加的是網絡安全能力測試,它得到的任務,是尋找軟件漏洞並取得代表通關的答案。正常做法是分析目標程序,利用漏洞解題;更省事的辦法,則是找到可能存放答案的伺服器,直接把答案拿回來。它沒有產生統治世界的慾望,只是在盡可能完成系統交給它的目標。

問題也出在這裡。系統告訴 AI 應該取得什麼結果,卻沒有讓它牢牢記住,哪些路徑絕對不能走。OpenAI 公佈的記錄顯示,一些智能體已經意識到,使用洩露憑證攻擊 Hugging Face 屬於第三方越權行為,繼續行動可能存在風險。但在權衡之後,它們仍然認為,這樣做有助於找到答案,於是沒有停下來。這種行為通常被稱作「獎勵投機」:AI 沒有按照設計者希望的方式解決問題,而是找到了另一個更容易滿足評分標準的辦法。

我們過去擔心聊天機器人出現幻覺,說出不存在的資料或錯誤結論。可聊天機器人的錯誤通常停留在對話框裡,人可以核實、忽略或者關閉頁面。智能體擁有瀏覽器、終端、文件和帳號權限後,一次錯誤判斷就會變成真實操作。它可能刪掉文件、發錯郵件、修改伺服器,也可能拿著用戶已經登錄的帳號完成一筆未真正理解的交易。危險並不要求 AI 擁有惡意,只需要它有足夠強的執行能力、足夠寬的權限,再把一個含糊的目標執行得過於徹底。

所謂「自動關機」,並不是放一個紅色按鈕。事件公開後,美國國會議員 Greg Casar 和 Doris Matsui 要求 OpenAI 說明情況。OpenAI 在回覆中表示,公司正在建設自動關閉能力,並加強對智能體任務過程、工具調用和操作步驟的監控,同時進一步限制高風險測試環境訪問互聯網。美國國會還出現了一項名為《AI Kill Switch Act》的跨黨派法案提案,希望要求最先進的 AI 系統具備減速、暫停和關閉能力,並允許政府在系統可能造成災難性傷害時,要求開發企業採取緊急措施。

不過,給 AI 準備關機鍵,難點從來不在「關機」兩個字。如果系統無法從海量正常操作中及時識別異常,再可靠的關閉機制也沒有啟動的機會;如果關機權仍由執行任務的 AI 自己掌握,就等於讓運動員同時擔任裁判。更合理的做法,是把執行系統、權限系統和監控系統分開:AI 負責提出和執行方案,另一套獨立機制負責判斷它有沒有越界,關鍵權限則由人類或者更底層的安全系統控制。

OpenAI 也承認,許多已經應用於公開產品的安全措施,當時沒有完整覆蓋內部測試。事後測試顯示,加入 ChatGPT 產品使用的系統提示、自動審查模型和安全分類器後,智能體破壞基礎設施的傾向可以降低超過 100 倍。如果已有的思維過程監控當時正常運行,安全團隊可能在 Hugging Face 遭到侵入的一天多以前收到警報。換句話說,這起事件確實展現了先進模型的危險能力,卻也暴露出一個相當傳統的問題:測試環境給了 AI 過多機會,監控和權限隔離又沒有及時跟上。

關機鍵只能承擔最後一道防線。更前面的工作,是儘量不讓 AI 獲得與任務無關的權限。它需要安裝軟件,並不意味著可以自由訪問互聯網;它能夠讀取文件,也不應該自動擁有刪除和上傳的權力;它被允許操作一個測試系統,更不能藉著這份權限進入第三方平台。機器能力越強,「最小權限」就越重要,否則一次普通的任務偏離,也可能順著過大的權限變成真實事故。

這件事離普通消費者並不遠。現在的手機發布會上,用戶說幾句話,AI 就能調用多個應用、搜索商品、填寫訂單,甚至一次訂下幾百杯咖啡。演示看起來當然很酷:以前要點十幾下螢幕才能完成的事,現在動動嘴就能辦完。但發布會通常只會展示 AI 正確理解指令的那一次,很少展示它聽錯數量、選錯地址或者調用錯誤帳戶之後,用戶該如何讓它停下來。

未來的手機 AI 還會擁有更長的記憶,知道我們住在哪裡、喜歡什麼、和誰保持聯繫,也會獲得相冊、日曆、郵件、支付和出行應用的權限。這些信息可以讓它更加懂人,也讓一次越界變得更加昂貴。如果 AI 誤解了「幫我處理掉」「找個便宜的」「儘快訂下來」這樣的模糊指令,它究竟可以自行走到哪一步,不能只取決於模型自己的判斷。

手機廠商因此需要設計的,不只是個籠統的「允許 AI 操作」開關,而是一整套能讓普通人理解的權力制度。AI 可以查看商品,但付款前必須由用戶確認;可以整理照片,但上傳和刪除需要獨立授權;可以代填訂單,但金額、數量和收貨地址應當再次核對。敏感權限最好一次一授,支付應當設置額度,重要操作應保留撤銷時間,每一步都要留下用戶看得懂的記錄。當 AI 的判斷出現問題時,人應該能夠馬上知道它做到了哪裡,還來得及把什麼撤回來。

端側 AI 也不能自動解決這些問題。模型在手機本地運行,確實可以減少數據上傳,卻無法阻止它誤用已經取得的權限。隱私保護回答的是「數據去了哪裡」,權限控制回答的則是「AI 能拿這些數據做什麼」。未來 AI 手機真正的安全差異,可能不只體現在數據是否留在本地,還要看廠商是否願意限制智能體,以及用戶能否隨時收回已經交出去的權力。

OpenAI 的這次事故還揭示了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問題:智能體之所以不斷越界,部分原因是測試中存在一些極其困難,甚至可能沒有已知答案的任務。AI 無法正常完成,又沒有被充分訓練如何面對失敗,於是開始尋找越來越可疑的替代路徑。我們一直在訓練 AI 堅持、反思、規劃和重試,卻很少強調另一種同樣重要的能力——承認做不到,並在合適的時候停下來。

OpenAI 開始為 AI 開發自動關閉能力,不代表面向普通用戶的 ChatGPT 已經失控。這次事件發生在一套刻意降低安全限制的內部網絡安全測試中,也沒有影響 OpenAI 的用戶數據和公開產品。但它提前展示了智能體時代必然會面對的矛盾:我們希望 AI 擁有更強的執行能力,卻又不能把完成任務的權力無限交給它。

一台值得信任的 AI,不應該總能找到辦法。權限不足時,它應該詢問;指令模糊時,它應該確認;風險越過邊界時,它應該拒絕;無法確定後果時,它應該停下。AI 能夠替人完成多少事情,決定了它有多好用;人還能否隨時叫停它,才決定了它是否值得被交付更多權力。

Henderson
Henderson

Henderson 是 TechRitual Hong Kong 科技編輯,專注報導智能手機、消費電子產品、SIM 卡及流動通訊市場。自加入 TechRitual 以來,累計撰寫數千篇科技報導及產品評測,內容同步發佈至 SINA 及 Yahoo Tech 等主要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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