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個平凡的星期二清早,你身處南極,抬頭望去,天空藍得彷彿電光劃過,令人以為能被「品嚐」。再想像一場橫掃喜馬拉雅山脈的沙塵暴,你揉眼起身,想從天幕中尋找一抹同樣湛藍的色彩,卻只見一片模模糊糊的灰白。為何世界上有些地方天空格外湛藍,而其他地方卻異常灰濛?長期以來,人們或沉醉於天空的顏色,或視之為常,甚至腦補忽略;然而科學家近日發現,天空的顏色遠不只是審美問題,而是「抬頭可見的氣候記錄本」,實則反映我們周圍空氣中究竟瀰漫著什麼。
天空呈現藍色的根源,來自一種名為「瑞利散射」的物理現象:當陽光穿越大氣層時,空氣中的氮氣、氧氣分子在光的振盪電場作用下被「搖晃」,分子中的電子隨之振盪,並向四面八方重新輻射光線。振盪越劇烈,輻射出的光就越強,而在可見光中,波長越短、頻率越高光線會讓電子躍遷得更劇烈,因此藍光與紫光被散射得更明顯。從物理上講,天空其實「偏紫」,因為紫光波長更短,散射更強。但部分紫光在高層大氣中被吸收,再加上人眼對藍色更敏感,天空就在我們的視覺感知中呈現熟悉的藍色。
米氏散射如何扭曲天空顏色
然而,當空氣中充滿水蒸氣、塵土、煙霧、黑碳等更大的微粒(即氣溶膠)時,事情就發生了變化。此時主導的是另一類散射機制——「米氏散射」:光線遇到遠大於分子尺寸的顆粒時,顆粒不再像一個「點」那樣統一同應,而是不同部位對同一入射光產生復雜、多方向的響應,散射出的光在各個波長上更趨均勻。結果就是,藍、紅等不同顏色的陽光被差不多少度散射,天空從單一的湛藍變成白濛濛的「牛奶色」,雲(由微小水滴組成)之所以呈現白色,本質上也是同樣的機制。
一項尚未通過同行評議的新研究,正好現場捕捉到這種變化的過程。科學家在一場越過喜馬拉雅山的沙塵暴中,對這團沙塵的光學特性進行跟蹤分析,測量其駐留時間、駐留路徑的變化。隨著沙塵在空氣中移動,它不斷與人類活動排放的汙染微粒發生聚合;研究團隊通過測量這些聚合顆粒對光的散射、吸收和偏轉過程,反推得出它們的「復折射率」——這是描述顆粒與光相互作用強度與方式的關鍵物理量。
他們發現,當沙塵與黑碳、硫酸鹽等汙染物聚合後,這些「汙染霧」會在更寬的波長範圍散射光線,同時增強對光的吸收,使天空呈現灰濛的白色甚至純白。 論文第一作者阿米特·辛格·潘德爾向 Refractor 解釋,在喜馬拉雅地區,人們很少見到「純淨」的礦物沙塵,更多看到的是複雜的「汙染霧」:天然而來的礦物顆粒像「底座」,其表面附著著人類活動產生的黑碳、硫酸鹽等汙染物。這種聚合態會改變顆粒對光的散射截面和吸收截面,讓它們既散射更多波長的光,又更劇烈地「吃掉」陽光。
汙染物附著得越多,聚合顆粒對陽光的吸收就越強,留給人眼藍天就越少,整個天空看起來令人厭煩。 乍看之下,這似乎只是天空顏色的微妙變化,但相關影響遠超出視覺層面。美國聖母大學物理學副教授費爾南多·羅德里格斯指出,同樣這些氣溶膠微粒還會作為雲凝結核,對雲與天氣產生重要影響,而這正是當前全球氣候模型中最大的不確定源之一。在低層大氣中,由汙染微粒「助力」凝結而成的積雲會反射大量陽光回太空,對地表產生降溫作用;而在高層的卷雲則相反,更像一層保溫毯,增強溫室效應。
這種效應通常被稱為「遮蔽降溫」(masked cooling):空氣中的汙染物一方面帶來健康風險,另一方面又像一層「遮陽罩」,在短期內掩蓋了部分由溫室氣體驅動的真實變暖。如果人類突然「開竅」,在短時間內大量清除空氣中的這些汙染微粒——從環保角度,這確有相當理由——那麼這層「罩」將在數十年內消散,而二氧化碳等溫室氣體仍會在大氣中停留數百年不散。結果很可能就是:在短期內,全球變暖的速度反而會明顯加快,因為原本被遮蔽的升溫效應被「立刻揭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