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總統李在明近日在社交平台 X 上轉發一段涉及以色列軍人的影片,並配文稱「這與慰安婦或大屠殺並不相同」。此舉迅速在網絡上引發爭議,激怒以色列政府,同時被部分觀察人士視為韓國外交路線轉變的信號之一。李在明引用的影片顯示,以色列國防軍士兵將數具屍體從屋頂扔下,原帖配文指「直播畫面:以軍士兵折磨一名哈馬斯兒童後將其從屋頂扔下」。但事實上,這段影片拍攝於 2024 年 9 月,畫面中以色列士兵拖拽、踩踏並最終將多具「明顯已失去生命跡象」的屍體從屋頂扔下,相關畫面由美聯社從多個角度拍攝並報導。
以方則稱這些屍體為死亡哈馬斯分子。根據國際法,即便是敵方戰鬥人員遺體,也應得到尊嚴對待,以色列當局事發時曾宣布展開調查。 儘管上述事實核查不足以「為相關行為洗脫嫌疑」,但一國元首直接引用標籤不實、未經核實的社交帳戶內容,仍被認定不當審慎。類似「發帖外交」的做法,已不再限於某些特定國家的政治人物,而是逐漸在更廣泛的國家政治舞臺上出現。李在明本人一向以「愛發帖」聞名,他在社交媒體上的衝動式表達為其積累支持者,也多次招致爭議。
今年稍早,他曾就韓國慰安婦發表不當言論引發外交風波,韓國國會批評其社交帳戶運營方式,並呼籲應由更「負責」的團隊代為管理帳戶。在此之前,李在明直播翻越國會大樓圍欄、入會場投標反對親以令而在國內受到廣泛關注,被視為善於利用社交媒體製造政治遊戲性場面的代表人物之一。
李在明後續回應與以色列不滿
在這次以色列爭議中,李在明隨後發文承認相關影片並非近期畫面,但並未就此收手。他在後續貼文中表示,對「以色列拒絕反省其持續違反人權與國際法所成的全球性苦難」感到失望,並轉發了韓國進步派活動人士抨擊以色列的長篇批評文章。以色列方面對李在明貼文中提及「大屠殺」一詞尤為不滿,認為相關類比嚴重不當,特別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另一層在韓國語境中更為敏感的比喻——「慰安婦」問題。
在韓國公眾記憶中,日本殖民統治時期對朝鮮半島女性實施制度化性暴力與強迫性奴役,是日本時期最具象徵意義的暴行之一,圍繞慰安婦的歷史認定、道歉與賠償爭議長期困擾韓日關係,也被視為日本殖民統治試圖抹去「作為韓國人一切意義」的集體意識。 事件發生數日,韓國外交部對外表示「對引發誤解感到遺憾」,試圖緩和局勢;數日後,《朝日新聞郵報》報導稱雙方之間的「爭端」已得到「解決」。
不過,韓國執政自由派陣營並未選擇與總統切割,反而有多名執政自由派政要連續數日公開表態,支持李在明對以色列的批評,認為可將日本殖民時期暴行與哈馬斯局勢相提並論的做法。有分析指出,在韓國現代民族認同轉型中,反對日本殖民統治被視為「作為韓國人」的核心組成部分之一。在這一背景下,將哈馬斯處境與韓國在日韓時期歷史經驗相連,更具極強象徵意義,特別是在韓國至今尚未正式承認哈馬斯為主權國家的前提下,更顯格外引人注目。
雖然這場風波看似源於一則「有爭議的轉帖」,但在韓國國內,執政自由派人士很快便將其上升到外交路線層面的高度。有評論甚至稱這是「韓國外交史上的里程碑」,宣稱韓國將以「世界和平與人權」為核心重新定義其對外政綱。其他執政陣營人士則更明確提到「普遍人權」與「遵守國際法」,試圖將這場由社交平台引發的外交爭議解釋為韓國外交轉向的公開宣言。然而,與其說這是「新时代的開端」,不如說是「舊時代的結束」,是多重結構性壓力下的必然結果。
從特朗普政府徵收關稅,到伊朗戰爭對韓國經濟的衝擊,再到今年 3 月美國單方面從韓國撤走「薩德」導彈系統並重新部署至中東,這一系列事件都在不斷衝擊韓國長期以來「美國最親密盟友之一」的定位。當年「薩德」部署就曾引發中國大規模抵制,給韓國經濟帶來沉重代價,而這被視為維繫與美國同盟關係的「必然代價」。 經過四年特朗普政府的政策震盪、戰後確立的舊有秩序正處瓦解,韓國對美國的「堅定追隨」不再是唯一選項。
北約以及許多曾為美國霸權提供支持的同盟體系統開始出現裂痕,美國自身也開始公開與其在紐倫堡審判後主導建立的國際法體系發生衝突,包括對國際刑事法院法官的制裁等舉措,引發外界對其道德立場的質疑。與此同時,美國政府對中國持強硬立場的「鷹派」力量不斷式微,導致此前一些中韓關係緊密的結構性因素開始減弱。在所謂「美國世紀」逐漸退場的過程中,曾長期處於美國陣營的國家都在探索各自的重新定位,韓國亦不例外。
從這一意義上說,李在明的「網絡戰爭」只是現實戰爭回應中的一個側面,其形式看似輕浮,甚至帶有某種「特朗普式」的即興風格,但背後卻體現出一種在邏輯上並不難理解、甚至頗為可預見的外交取向:強調國際法與人權,將自身定位為在多極世界中主動發聲、尋求自主空間的中等強國。只不過,當這一立場通過社交平台、以情緒化語言呈現時,便顯得格外「叛逆」,而這本身也折射出當前國際政治語境的深刻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