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奇藝世界大會上,愛奇藝發佈名為「AI藝人庫」的東廂,已有逾 100 名藝人入駐。AI 可讓這些演員從一年演 4 部劇變成 14 部劇,「有更多時間休息」。起初聽聞此消息,不少人覺得是雙贏:演員減壓、產量提升。但「更多時間休息」這句話聽來頗為諷刺,隨即引發爭議。
藝人工作室紛紛否認授權
當天下午,嚴若堯工作室發聲明澄清,未簽署任何 AI 相關授權,法律團隊正嚴肅處理。和潤工作室及王鶴棣工作室隨後跟進,三家聲明如出一轍:未授權 AI 使用藝人臉部,勿信謠言。工作室發文後,粉絲及網友反應激烈,#愛奇藝瘋了# 話題直衝微博熱搜。愛奇藝股價隨之暴跌,公司官方連發多篇微博解釋,CEO 汪淵連發三帖說明,但效果不彰,評論區一片譁然。這次事件真正激怒用戶。
事實上,不買 AI 明星帳,已非首次。上月,騰訊視頻推出兩名 AI 演員「林嫣顏」及「秦嵐姬」,直接安排主演集。網友反彈,發現這兩 AI 五官融合多名真人明星特徵,#AI演員 拼臉塊# 話題熱搜,閱讀量逾千萬。儘管粉絲、網友、輿論齊炸,全行業從上到下同感不適,但這非單一平台問題,而是行業大勢。國外演藝圈 AI 衝突更激烈。2023 年,好萊塢爆發 63 年來首次編劇及演員工會雙重罷工,核心議題即 AI。
製片方協議條款指:演員(含群演)被拍攝後,可 AI 複製成數位替身,無限次使用。那判斷價值?一天工資。買你臉一輩子用,很划算吧。 罷工持續好幾個月,最終爭取部分保障,如數位肖像需本人同意、未經許可不得用演員作品訓練 AI。但兩年後,工會自認僅光禁擋不住,遂從硬性禁止轉向談判條件。全球最成熟工會體系、最完善集體談判機制,最終僅桌面上多幾條紅線,大方向不變。愛奇藝忘不了,好萊塢擋不住。
那還說什麼,AI 取代演員已成天下大勢。 畢竟這玩意又快又穩定、不會耍大牌、更不會半夜發微博鬧事,還能無限複用。人功及不確定性被降到最低,按成本比起來,真人劇組簡直邊緣一條。可有人見此要小差批判一番,說這太危言聳聽。但事實就是這樣。先前我們沒吹噓,實地探訪一家從真人短劇轉型 AI 短劇的公司。他們去年轉戰 AI 短劇賽道,今年 2 月前後密集測試,儘管真人短劇仍在做,但 AI 已成明確方向。
他們告訴我們,真人短劇一般項目 400 至 500 萬,精品項目 800 萬起,拍攝週期半個月。 而他們這次 AI 短劇,從立項到成品僅花 4 天,算力成本加人力成本,一分鐘在 2000 元以內。用人力來說,他們轉型後整個團隊結構都變了。核心剩導演、剪輯及負責抽卡的動畫師。像攝影、燈光、服裝、美術,這四個在真人短劇裡需人工工種,在 AI 短劇裡全無。一邊數百萬半個月,另一邊 4 天搞定,成本降十數倍,那從業內部也得這麼幹。
何況熱愛,生意就是生意。不過也得承認,AI 確足夠取代部分真人表演。而且有些東廂,取代了也不壞事。以先前爆火《逐焰》為例。男主上戰場站著精靈抱娃騎電動滑板車,被全網嘲是粉底網軍會長。後來十三年前在《楚喬傳》裡演過項坤東,這波忽然翻紅,十天抖音漲粉百萬,話題量破 12 億。觀眾不是傻子,他們不天生拒絕 AI 擁抱真人。何坤東演項坤東增重到 95 公斤,零下二十度光膀子拍兩週,所有馬戲不用替身,所以觀眾自發把他從記憶深處翻出來。
而那些偷懶、空心、流水線,本就不認真打磨的容器,被 AI 淹沒掉也是大家樂見其成。 例如同期 5 億播放量的 AI 短劇《馳去塵》,時長僅 48 小時,算力成本僅 3000 塊,但已做到接近電影畫面。所以行業裡才會有判斷,說以後頭部演員留下,二三線基本全臉 AI 化。邏輯上說得通,但實際上很多大家喜愛的表演場面,是演員真實情感的流露,這類表達 AI 生成不了。
如果二三線演員在被觀眾看見前就被 AI 取代,那行業裡還有一線嗎?這些不展開討論,反正在市場淹沒一些空心的表演是自然,因為觀眾真不滿意。 OK,演藝圈的事差不多了,但我們作為圈外人,也未安心。畢竟淹沒就淹沒了,你不能一邊淹沒人,一邊損害大家的權益啊。像先前說,用一天工資買斷整個臉及身體的肖像權,這其實算正規流程了。而有些製作者,就算是把你臉拿去餵 AI 做成視頻,乃至不通知你一聲。
那說吧,不止演員,每個 po 在社交平台的自拍,都有可能被偷走使用。前兩天,哈爾濱穿搭博主白菜哈爾濱穿搭發現,紅果短劇上有一部 AI 古風短劇《芙蓉宴》,裡面一個角色用的就是自己臉,從服裝穿搭到表情跟他小紅書上一組照片一模一樣。 這部劇總集 72 集,熱度值超 4000 萬,是平台熱門劇,結果這爆款劇就偷走一個網紅的臉。在社交媒體上認真發哈爾濱網紅的博主,在這劇裡被設定成貪財好色的狼族反派;另一個小紅書博主七海,也被這部劇偷了臉,在裡面飾演反角,出現在逾千萬人的屏幕裡。
事件發生後我們聯繫到白菜,他說這兩天一直在聯繫律師維權,非常耗費精力。去平台客訴舉報,一直被要求寫郵箱填鏈接,操作起來相當折騰。期間有自稱短劇方的人私下聯繫他,後就沒後續了,直至紅果短劇最終下架《芙蓉宴》,出品方被暫停上架 15 天。 明星被盜臉,至少還有工作室、法律及熱搜;我們這些普通人能發現被盜就算運氣好。不過好在,這事現在也有人管了。4 月 2 日,中國廣播電視社會組織聯合會演員委員會發佈聲明,要求建立 AI 演藝肖像授權核查長效機制,4 月 1 日起,AI 短劇正式納入備案審核體系,持證
上崗。廣電總局正在研討,準備出台 AI 生成劇集的管理通知,紅果短劇也表示要加強肖像審核。 監管這事吧,總比現狀要好半拍,但總會跟不上。無吹噓的短劇公司告訴我們,他們現在大部份角色是按劇本文字描述直接生成圖,中間微調。而合規做法是,先把主要角色拿去專利事務所做虛擬數位人的專利申請,註辦時要提供工作流程記錄、台詞、圖片,證明這形象是自己做出來的;還有一种,就是拿到真人演員或網紅的肖像授權。
但勝率講,問題其實沒那麼好解決。比方說劇組做了個 AI 形象,備案了,平台能不能識別出這像某個普通人臉?審核又該如何分辨? 另一方面,大模型在訓練時就吃了大量公開數據,這身材就可能成侵權源頭。製作者未必故意,但生成出來的臉就可能撞了真人。舉個例子,今天有網友用 Kimi 生成簡歷時,就發現 AI 生成的簡歷非常詳細,乃至有身體經歷及電話號碼。完事網友多了一條好友微信一問,好友說他在同一天剛好用 AI 修改了簡歷,而這份簡歷轉手就送到另一個網友屏幕裡。
所以說 AI 原料的肖像權審核是整個行業面臨的全新挑戰,目前也並無可依的技術手段。 更別說普通人的維權成本遠高於侵權成本,個案處理永遠追不上批量產生的速度。AI 的合理運用和全球盜臉之間需要有條線。而且這條線畫了,還要能守得住才行,因為這不光是技術問題,這是人的問題。以往工業時代,工人是流水線上的零件的,好歹還需要身體到場。現在連身體都不需要了,只要你的數據,就能造出一個比你更聽話、更便宜、永遠不累的你。
這種異化並非 AI 發明的,但 AI 把它推到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規模。 試想一下,AI 取代了我的工作,我只能在家看視頻解悶。結果視頻裡那些角色的臉,就是從我這樣的普通人身上採集來的,乃至還可能被醜化,被污名化。這是一個不太舒服的閉環。我不是要反對 AI,技術本無原罪。但一個社會對人的尊重,寧可在效率及人衝突的時候,願不願意為人本身留一個位置。我覺得這個位置不能空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