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已習慣與 AI 對話。只需敲擊鍵盤，一個問題即被迅速拆解、計算並生成答案。它看起來輕鬆、即時，甚至有點不真實——彷彿從某個虛空被「召喚」出來。少有人追問這些答案從何而來。算力並非空氣。模型不會自行運作。每一次生成背後，需對應成百上千塊 GPU、持續運轉的伺服器，以及一套龐大而複雜的能源系統。這些東西方不會憑空浮現於雲端，它們需落腳於某個實體地點，佔用土地、消耗電力、抽取水資源，也不免製造噪音、排污與衝突。
Elon Musk 在 Memphis 的「AI 奇蹟」背後
圖注：左側是在建的 Colossus 3，右側是成排的燃氣輪機正在發電，明顯可見煙氣排放，遠處是 Memphis 周邊綠地與社區。圖源：南方環境法律中心。在美國橫跨田納西州與密西西比州的 Memphis 大都會區，這一切不再是想像。那裡的事物很「古典」：算力、規範的糾纏、土地、水，以及一群被迫捲入其中的居民，還有 Elon Musk。2024 年 6 月的一個晚上，Elon Musk 在 X 上發了一條看似隨意的推文：「我在 Memphis 吃了超美味墨西哥玉米餅早餐。
」當時無人料到，這條早餐推文背後，正醞釀一場改變 Memphis 命運的「奇蹟」。 不久，一些工人開始出現在南 Memphis 的老工業區，他們戴著印有 xAI 標誌的帽子，穿著統一馬甲，在舊廠房四周忙碌。卡車進進出出，周邊迅速拉起圍欄。Memphis 大都會區（Greater Memphis）橫跨田納西州與密西西比州州界。這裡原本與 AI 無甚關聯——它是物流樞紐、老牌製造重鎮、藍調音樂之都，過去數十年主要依賴速遞、汽車零件廠與煉油廠過日子。
圖注：Memphis 是貓王的故鄉。當地多數居民難以理解正在發生什麼。 與此同時，Elon Musk 正加速佈局。那一年，他公開宣布 xAI 要在 Memphis 建造「Gigafactory of Compute」——世界上最大的超級計算機集群，取名 Colossus。一切就是為了快：「我們找數據中心供應商，問他們要在同一個地點讓 10 萬塊 GPU 協同工作，需要多久？
他們給出的時間是 18 至 24 個月。（那麼長！）那就意味著輸不起。唯一的辦法就是我們自己來做。」結果，他們只用了 122 天就把 Colossus 1 從零建成部分上線。初期裝了 10 萬塊 NVIDIA H100 GPU，後來快速擴容。地點在田納西州 Memphis 市，緊靠 Boxtown 社區。 圖注：Colossus 1 全景航拍：大型白色廠房建築群、停車場與周邊工業區｜Action News 5。
當地媒體直呼這是「人類級別」的成就：「全世界只有一個人能做到這件事，那就是 Elon。」他還說，xAI 團隊在 19 天內完成別人需一年才能搞定的集群組裝，「以前從來沒人做過」。 以下為 Colossus 系列主要規格：
| 項目 | Colossus 1 | Colossus 2 | Colossus 3 |
|---|---|---|---|
| 地點 | 田納西州 Memphis Boxtown | 田納西州 Whitehaven | 密西西比州 Southaven |
| 初期 GPU 規模 | 10 萬塊 NVIDIA H100 | 55 萬塊以上 | 未公開（擴容中） |
| 面積 | 未公開 | 約 100 萬平方英呎舊倉庫 | 大型廠房 |
| 建設時間 | 122 天上線 | 數月內上線 | 2026 年啟動 |
| 投資 | 未公開 | 未公開 | 超過 US$20 億，約 HK$156 億 |
2025 年二三月，xAI 又在離 Boxtown 不遠的田納西 Whitehaven 收購一棟 100 萬平方英呎的舊倉庫，啟動 Colossus 2，目標規模翻倍，計劃容納 55 萬塊 GPU 以上。圖注：Colossus 2，占地約 100 萬平方英呎的倉庫改建項目。2026 年 1 月，密西西比州長宣布，xAI 在 Southaven 投資超過 US$20 億，約 HK$156 億，建造 Colossus 3（又稱 MACROHARDRR）。
這裡緊鄰 Whitehaven，就在州界上，同時，xAI 在這處舊廠址建了天然氣發電設施——先是 27 臺燃氣輪機，後來申請擴至 41 臺永續型，用來給 Colossus 2 和 3 提供補充電力。 圖注：Colossus 3（密西西比州）與 Colossus 2（田納西州）距離極近，但中間隔了州界。算力在 Memphis 大都會區中。聽起來地名很多、很亂，實際上全集中在 Memphis，距離不遠。
整個集群橫跨兩州，實則是一個緊密相連的「發電－算力」聯合體：數據中心本體在田納西，發電後院在密西西比，中間只隔一條州界線。 之所以選 Memphis，原有諸多原因：工業區，有現成舊廠房可改建。此外，這裡有 TVA 穩定電網、近密西西比河（物流與水資源便利）、土地充足，而且當地政府審批速度快。跨州操作更為精妙，Colossus 2 在田納西，發電設施放在密西西比，能同時享兩州親商政策——田納西提供現成工業用地與 TVA 電力支持，密西西比則給出史上最大單筆投資激勵，審批也相對靈活。
當地許多官員與團體雙手歡迎。Memphis 商會視 xAI 為「商業速度運作」的典範，市長與官員反复強調這將帶來高薪職位與稅收。田納西州參議員 Marsha Blackburn 公開稱「田納西是生意的絕佳地點」，xAI 選 Memphis 即是證明。 密西西比州長 Tate Reeves 更直接，2026 年 1 月在新會發佈會上說：「這是密西西比史上最大一筆企業投資」，並把項目稱為「讓密西西比成為世界最強大超級計算機供應地」的里程碑。
當地官員甚至提到，xAI 承諾創造數百個永久崗位，第一年就能帶來數千萬美元稅收。 在許多人眼中，這就是一場「奇蹟」：一個億萬富翁帶著全球最先進的 AI 項目，短短數月就把 Memphis 推上世界舞臺。可對住在 xAI「奇蹟」餘溫近處的居民來說，這場奇蹟從一開始就帶著刺鼻的氣味與持續的轟鳴聲。事情，才剛剛開始。 Memphis 的居民並非想像中的未來受益者，而是先聞到空氣中有刺鼻氣味，發現家電上積了厚厚的污垢，在晚上被噪音吵醒，才發覺事態不對頭。
那種噪音，就像是吸塵器 24 小時開著，或是附近有噴氣式飛機要起飛——可它永遠在馬上要起飛的狀態。圖注：在密西西比州 Southaven，xAI「臨時發電廠」近一個 5 萬居民的小社區，居民家門口的噪音超過 60 分貝。 「AI 數據中心」本質就是一種前所未有、複雜的設施，xAI 在當地的建設又極其迅速且規模巨大，並沒有公開說明（不管來自 Elon Musk 方面還是當地政府），要得知到底有什麼設施、對當地有何影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Memphis 的居民是後來才搞明白發生的。 原來那些噪音、空氣裡難聞的氣味，主要來自燃氣輪機——這些機器直接燒天然氣發電，為超算提供電力。圖注：35 臺沒有正式許可的燃氣輪機正在呼呼排氣，且無任何防污措施。圖：Climate and Capital Media。這些燃氣輪機，也成為當地與 Elon Musk 最大的爭議。 在緊靠 Colossus 2、3 的發電廠，那些發電機像排排拖車大小的鐵傢伙，並架在那裡。
白天它們呼呼冒煙，晚上 24 小時轟鳴不止，聲音能傳到半英里外的住宅區。周邊居民苦不堪言：「我受不了再這樣過九個月了，會把我逼瘋。」「半夜兩點還被吵醒，頭痛不止。」「空氣裡總有一股燒白菜一樣的天氣氣味，我從那以後很少開窗了。」「我 15 年來第一次嚴重哮喘發作，感覺嗓子要塌下去。」 這些機器主要產生三種有害物質：氮氧化物（NOx）、甲醛，以及細懸浮粒 PM2.
5。NOx 會加劇當地本已嚴重的霧霾，甲醛被列為致癌物，而 PM2.5 能直接進入血網，放大呼吸道與心血管疾病的風險。據環保團體估算，Colossus 2、3 附近的 27 臺輪機一年可排放超過 1700 噸 NOx、19 噸甲醛與 180 噸細懸浮粒——這對一個癌症率已是全國 4 倍、哮喘問題突出的工業社區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 Memphis 有其特殊之處，一是黑人比例高，二是老工業區。
以 xAI 第一期數據中心工程 Colossus 1 所在的 Boxtown 社區為例。它最初是二戰後由獲釋奴隸建立的社區，90% 以上是黑人居民，中位收入只有 US$37,000，約 HK$288,600。數十年來，這裡一直是工業區，附近有煉油廠、鋼廠，甚至曾被美國環保署（EPA）列為全美最嚴重、需優先整治的有毒廢物污染地。 這裡的空氣品質常年不佳，癌症率是全國平均水平的 4 倍，哮喘與呼吸疾病更是家常便飯。
居民們祖祖輩輩已吸入太多污染物，如今 xAI 的發電機又大張旗鼓地來了，讓人覺得難以承受。 xAI 發電機為何會出現在這裡？說到底，是 xAI 需要海量電力，而電網一時跟不上。它們選擇自己建「臨時」發電設施。問題就出在「臨時」上。一期 Colossus 1 在 Memphis Boxtown 附近，最多用了 35 臺未完全許可的發電機；二期 Colossus 2 則延伸到密西西比州 Southaven（緊挨州界），安置了 27 臺臨時發電機。
這些機器功率驚人，相當於給一座小城市供電，卻繞過了常規的污染控制要求—— xAI 稱這些發電機是「臨時」的，所以根據當地政策，可獲一年「豁免」。也就是說，「臨時」發電機可直接上崗運轉，可暫無空氣許可，也無需任何防污措施。 圖注：「xAI Kills 901」（xAI 正在殺死 Memphis 901 區）。當地人沒有坐以待斃。他們開始組織起來：遊行、抗議、參加聽證會，這透過美國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NAACP）與南方環境法律中心等團體發起行動。
Memphis 當地居民與 xAI 之爭的核心在於，xAI 聲稱是「臨時」設備的發電機，在當地反對者看來不過是鑽了政策的空子。反對者認為，這些發電機雖掛「臨時」標籤、裝在拖車上，但實際用混凝土固定在地上或重型定位，從未移動過。而且 xAI 建了永久天氣管，直接從主管道接進發電機。最重要的是，透過私人專用輸電線直接供電給對面（田納西州 Whitehaven）的 Colossus 2 數據中心，形成「發電－用電」固定組合，是常規、長期電力供應。
圖注：xAI 曾聲稱雖有 30+ 臺燃氣輪機，但實際投入使用的只有一半。但反對者透過熱成像等技術發現事實並非如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雙方的對抗始終存在，xAI 偶爾讓代表出現在一些公開場合，朗讀預先準備好的文稿，語氣嚴厲且友善，但不互動、不答疑。美國環保署（EPA）與當地的環保部門保持沉默。 有意思的是，2025 年初特朗普上任美國總統，Elon Musk 一度成為其左膀右臂，他負責的 DOGE「建議」了很多聯邦預算的削減，其中就包括美國環保署（EPA）。
例如在 2025 年 3 月，EPA 宣布計劃撤銷 30 多項空氣與水質標準，包括對細懸浮粒物的保護。新署長甚至將推動 AI 產業發展描述為 EPA 使命的核心部門。「這是關於釋放能源主導地位，讓美國成為世界 AI 之都。EPA 不能限制這一點。我們不能扼殺它。」 圖注：當時的新聞畫面，EPA 的新署長稱與 Elon Musk 的 DOGE 合作非常愉快。一直到 2026 年，Memphis 的爭議終於迎來一個轉折，1 月時，EPA 明確聲明，大型燃燒燃氣輪機，即便是可移動的、標為臨時的，也一直
被視為固定污染源。EPA 表示，所謂「豁免」從未適用於這類設備。 這下，雖然還沒用滿一年，但 Colossus 2、3 附近的「臨時」發電廠不能再許可運轉了。因此，xAI 開始申請將這裡的發電機轉為「永久」設備，數量從 27 臺增至 41 臺。當地居民反對情緒高漲。xAI 的申請需由密西西比州環保部門（MDEQ）審批，在此之前，MDEQ 舉行了一場公開聽證會——這正是當地居民第一次發聲的機會。
然而，MDEQ 將聽證會時間安排在 2 月 17 日前後，地點則在離社區車程 3 小時遠的地方，這讓當地人懷疑 MDEQ 是在增加參會難度。然而，還是數百人出席這次聽證會，他們群情激憤，沒有一個人支持 xAI 將 41 臺發電機轉為永久的申請。圖源：NBC News。「xAI 來自矽谷文化。那種文化就是快速前進，打碎、打碎。」一位居民憤怒地在聽證會上表達不滿。
戲劇性的是，即便數百名居民在聽證會上齊聲反對，幾周後，3 月時，MDEQ 許可委員會還是批准了 41 臺燃氣輪機（容量約 1.2GW）轉為「永久」性質，用於為 Colossus 2 與未來的 Colossus 3 提供補充電力。 而就在本月——2026 年 4 月，Memphis 當地居民再次受到打擊，xAI 成員對外透露，公司之前承諾的水回收廠已「無限期暫停」。
這個水回收廠，是 xAI 數據中心前期落地 Memphis 的重要籌碼，當時承諾投資 US$8000 萬，約 HK$6.24 億建這座工廠，將廢水淨化後用於獨家冷卻 Colossus 超級計算機。 如果沒有這個工廠會如何？數據中心需要大量水冷卻，這意味著短期內，Colossus 將持續大量抽取 Memphis 含水層的地下水用於冷卻。而當地居民的飲用水，也主要來自含水層。
這不只「毒」害當地人，還和當地人搶水資源，能不引發憤怒才怪。 2026 年 4 月，Memphis 的反對行動達到高潮。4 月 9 日，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NAACP）聯合金南方環境法律中心等團體，向密西西比州環保品質部（MDEQ）正式提出行政上訴，挑戰 MDEQ 在 3 月 10 日批准的 41 臺永久天然氣燃氣輪機空氣許可。 僅四天後，4 月 14 日，NAACP 密西西比州分會、全國總部，以及南方環境法律中心、地球正義組織等，再次向聯邦法院提起訴訟，直接把 xAI 及其子公司 MZX Te
ch 告上法庭。 訴訟直指 xAI 在 Southaven 未經許可運作 27 臺天然氣燃氣輪機長達數月，嚴重違反《清潔空氣法》，要求法院立即責令停機、安置污染控制設備，並處以巨額罰款。 從 xAI 與 Memphis 當地反對力量的兩年拉鋸不難看出，雙方的信息不對等，力度也懸殊。Elon Musk 一向以雷厲風行著稱。他能在 122 天內把 Colossus 1 從舊廠改成當時世界最大 AI 集群，能在數月內讓 Colossus 2 上線，能跨州界把發電廠與數據中心像拼樂高一樣拼起來。
這種速度讓世界震驚，也讓 Memphis 居民感到無力。 規範在他手裡彷彿成了可靈活調整的東西方：先用「臨時可移動式」標籤把輪機騙起來，污染數月後再申請永久許可；先承諾建水回收廠換取支持，建成 25% 又無限期暫停。速度永遠第一，承諾永遠可以往後排。 而公開支持 xAI 的官員並不在少數。此前，田納西州參議員瑪莎·桑德斯呼籲全國暫停數據中心建設。「我理解有些人不希望自家後院建任何工業項目，」密西西比州州長、共和黨人 Tate Reeves 在 2 月的一份聲明中表示。
「我無法理解阻礙國家科技進步的衝動——除非這等同於文明自殺。」 在 Colossus 2、3 所在的 Southaven，共和黨市長 Darren Musselwhite 也為 xAI 辯護：「我絕不會支持任何威脅 Southaven 市民安全的開發項目。（但）客觀事實表明，這是一個安全的開發項目，不會給我們的市民帶來任何額外風險。」 Elon Musk 與 xAI 在 Memphis 的拉鋸，只是一個在全美乃至全球開花的大型數據中心較為極端的案例。
實際上，類似拉鋸也發生在其他地方。弗吉尼亞州北部由Amazon、Microsoft、Google 與 Meta 主導的數據中心集群，已嚴重耗盡當地電網與水資源，居民抗議不斷；亞利桑那州圖森的「Project Blue」項目（與Amazon相關）因用水與用電問題被市議會一致否決；印第安納州與佐治亞州也有多個 AI 數據中心項目，因噪音、耗水與電價上漲引發大規模反彈。 當地時間 4 月 14 日，喬治亞州議會周二通過一項大型數據中心建設禁令，成為全美首個採取此類措施的州。
法案暫停耗電量超過 20 萬千瓦的數據中心的審批，直至 2027 年 10 月。環境團體指出，截至目前，美國已有 11 個州正在考慮立法，以阻止或限制數據中心的發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