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AI優先」轉向「不強制使用AI」,市值從250億美元跌至40億美元,多國只用了短短一年時間。這讓全球用戶又愛又恨的「小綠鳥」Duolingo到底經歷了什麼? 2026年4月,Duolingo聯合創辦人Luis von Ahn在播客中表示,公司不再將員工使用AI的情況納入績效考核。他強調,績效最重要的是「把本職工作做好」;AI有時能幫上忙,但若幫不上,「我不會強迫你去用它」。
AI熱潮下的高速增長與隱憂
這家公司曾是全球最激進的企業之一——2025年4月,Luis von Ahn在一封致全體員工的郵件中宣布,公司轉向「AI-First」,並要求只有證明「AI做不了」時,人力崗位才有存在的必要。從「強制使用」到「想用就用」,這家曾被視為「All in AI」最激進標竿的語言學習巨頭,在短短一年內完成了一次戰略回撥。 為何最早、最猛推廣AI的公司,反倒最先撤回這項制度?
頂層生存遇見永不熄滅的AI,這隻綠色貓頭鷹恐怕是史上對人類態度最差的鳥了。不一言不合就「變臉」,還時常威脅其5000萬日活躍用戶:「連勝要斷了!」就這一點,多國用戶關閉遊戲機制,將學習這件事從事變成讓人上癮的日常打卡,一路高歌猛進,成為資本市場眼中的「標準優質股」——增長快、盈利好、用戶黏性強。 AI浪潮來臨之際,在一眾C端互聯網應用中,Duolingo絕對是出手最快的。
2023年3月,Duolingo與OpenAI合作推出AI學習功能,正式發佈Duolingo Max,隨後公司在下一年步入「吃到AI紅利」的第一階段。2024年初,公司裁撤約10%的合同工,並明確表示正依賴AI生成更多內容。很快,Duolingo實現在生產效率上發掘AI的「魔力」,借助AI,2024年上線了超過7500個全新內容單元,而在AI尚未大規模應用的2021年,這個數字僅為425個。
內容生產效率被拉升到過去難以想像的高度。 財務數據為Duolingo的AI戰略提供了最有力的背書。2024財年,公司總預訂額達87億美元,同比增長40%;付費用戶數達到950萬,同比增長43%。在致股東的年報中,管理層將2024年定義為「破紀錄的一年」。此時的資本市場,看見一個性感而可靠的事實:AI似乎真正成為Duolingo新增長的引擎。 面對甜頭,Duolingo在2025年將油門一腳踩到底,進入了激進的「AI-First(AI優先)」元年。
2025年4月,Luis von Ahn宣布公司轉向「AI-First」,隨之而來是一套極端的「連招」:逐步停止讓內容商做AI能做的工作、在招聘中重視AI使用能力、在績效評估裡考察AI使用情況、申請增員前須先證明工作無法被自動化。在這家公司裡,默認的生產力從人轉向AI,而人類不需證明自己不可取代,還要和AI同台競技,甚至績效考核的評價標準都不來自於老闆——來自於AI——AI檢查你對AI的使用多不多、好不好。
AI的熱潮也帶動這一年的產品與財務表現節節攀升,使2025年成為Duolingo的AI轉型最受市場青睞的一年。第二季度,公司日活躍用戶數(DAU)同比增長40%,淨利潤同比暴漲84%,到第三季度時,公司開始強推Duolingo Max和「家庭計劃」帶來的用戶人均收入(ARPU)提升,出色的業績推動股價在財報發佈後一度大漲約24%。《Fast Company》報道稱,市場真金白銀獎勵了Duolingo的AI轉型。
甚至在成長端,Duolingo也給出了一個「反直覺」的信號:AI成長低於預期。這意味著,AI不僅能提升效率,其成長可控性也得到了證明。 Duolingo從「AI-First」到「不強制使用AI」,市值從250億美元(約 HK$1,950億)暴跌至40億美元(約 HK$312億)。用戶開始質疑課程質量,並抱怨「機器味太重」。對內,將AI使用與績效強綁定,讓員工開始「為了用AI而用AI」。
2025年,多家媒體(如Customer Experience Dive、Polygon等)均指出,用戶開始集中反饋課程質量層面的問題,例如「AI生成的句子『不自然』、『像機器拼接』」「練語法內容重複、語境不真實」和「部分語言課程質量波動明顯」。在Reddit、X(前Twitter)等社群中,用戶對「教學」這一互動體驗變差的抱怨聲浪越來越大,「課程變得不像人教的」「對話缺乏真實互動感,像在跟一個模擬對話」。
在Duolingo內部,Gallup的調查顯示,大量員工對AI抱有警惕甚至不信任的態度,他們擔心「不會用AI=績效不合格」、自身崗位職責會被重新定義甚至邊緣化,更多的是對AI是否會取代自己生產力的強烈不安。分析的影響並不只停留在情緒層面,而是很快體現在業績指標上。公司讓「AI參選」,用戶則開始「用腳投票」。一部分用戶選擇卸載App,甚至放棄多年累積的連續打卡紀錄;與此同時,社交媒體上出現大量取消訂閱的威脅與投訴言論,Duolingo的TikTok和Instagram被用戶憤怒的評論淹沒,一度刪
除全部影片內容。 據Reuters報道,Duolingo的用戶增長在2025年已現放緩,並被公司預期在2026年降至過去水準的一半左右。市場的反應更直接。在發佈增長放緩指引後,Duolingo股價單日下跌超過23%,年累計跌幅約38%。這標誌著市場判斷的轉變:投資者不再只關心AI帶來的效率,而是開始質疑它對產品和商業價值的負面影響。 面對來自用戶和資本市場的雙重否定,Duolingo在2026年被迫按下暫停鍵,進行戰略回調。
在發佈2025財年業績時,公司明確表示,新財年將優先考慮用戶增長和學習效果,改善免費用戶體驗,並大力投資象棋、數學、音樂等新業務線,即便這會壓低短期利潤。同時,公司計劃將更多AI功能開放給更廣泛的用戶,而非僅限於高端訂閱層,試圖修復多次追逐AI變化而受損的用戶關係。這一系列動作,是Duolingo帶領用戶在AI高速狂奔失控後的拉回之舉,仿彿在試圖找回以趣味、有效為核心的品牌初心。
再看Luis von Ahn的最新表態,就不覺奇怪了,在Duolingo內部,「AI鬆綁」也自然發生。Luis von Ahn在播客中公開表態,將不再把員工使用AI的情況納入績效考核,強調「最重要的是把工作做好」。這實質上是否定了之前將AI使用量作為核心指標的嘗試,在管理上,也一定程度能緩解之前員工「為了使用AI而使用AI」的表演行為,降低了「效率注水率」。
此外,當一個設計師被迫在不需要AI的場景下強行使用AI生成配圖,一個課程設計師為了產量而生成大量同質化內容,這非但不能提升效率,反倒製造了內部焦慮,並可能導致思考外包——員工不再深入理解問題本質,而是機械地尋求AI的「幫助」。短短一年,Duolingo已完成對AI的「上頭」和「下頭」。 Duolingo的困境並非個例,它只是率先暴露AI深度融入商業世界時引發的「水土不服」,或許多國的問題不在AI用得太多,而在過早、過猛。
Duolingo之後,科技公司正經歷著類似的成長之憂。以電商平台Shopify為例,其CEO Tobi Lütke曾明確提出「在招聘之前,先問AI能否做到」,將AI置於人力優先級之前。這一理念和Duolingo「需要證明人無法被AI取代」的邏輯如出一轍:推崇極致的生產效率。 最終在極致效率這一點上,人確實無法優於AI,最終AI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請假,也不會去社交媒體上抗議。
Shopify雖沒有大規模裁員,但讓許多崗位的JD不再出現在招聘市場上,如初級崗位、重複性崗位和支援性技能。此外,Shopify還在內部強推,AI可以讓團隊完成更多工作,甚至帶來百倍的效率提升。Shopify的這套戰略曝光後迅速在社交媒體上發酵,引發大量討論。《華爾街日報》在報道中提到,有業內人士批評這種做法「無法推廣這類公司」,認為它對員工不公。在Reddit和X等平台上,類似的質疑更直接——如果所有公司都這麼做,新人還能從哪裡開始?
與此同時,這種戰略也開始在產品和客戶體驗層面產生副作用。Shopify在客服等環節引入AI後,一些商戶的反饋並不理想。《The Logic》報道稱,部分商戶對AI客服的回應方式感到尷尬甚至不滿,認為問題解決效率並無明顯提升,反倒增加了溝通成本。有商戶在論壇中寫道:「我只是想跟一個真正理解我問題的人類溝通。」;另一位用戶則評論:「AI的回覆很快,但並沒有真正解決問題。
」AI一旦進入「人機互動」環節,效率的提升反而演變為服務的降級。 還有更多Duolingo在AI之路上狂奔。Meta內部越來越強調AI工具的使用熟練度,甚至出現「Token使用排名」等文化。Klarna在激進部署AI客服並宣稱取得巨大效率提升後,又不得不公開承認複雜場景下人類客服的不可取代性,進行了戰略微調。AI的投入在部分生產環節確實能提升效率,短期內可抬升股價,但另一方面,它也向員工和社會大眾傳遞令人不安的信號:人的價值正在被工具化。
公司越是公開強調AI對效率的貢獻,就越將公司內效率的競爭演變為「人與機器之爭」,這難免加劇員工和用戶的焦慮情緒,最終的結果將體現在企業真正關心的股價上。 然而,Duolingo2026年的「鬆綁」,不應簡單解讀為AI戰略的失敗或退卻。Duolingo並沒有失敗,只是最先走到極限。Duolingo的轉型,是一個關於管理方式而非技術本質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