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動盪的年代,被外包優化,意味著什麼?過去這意味著眼淚、自我的懷疑與憤怒,但現在,聰明的人類已經將其進化成一種生物本能,當優化通牒降臨,人們會迅速激發一個念頭:時間差不多了,是時候趕緊辦簽證了!在社交平台上,催促離職後趕緊辦簽證已經成為時代金句,中國版的摸西十部。 這並非因為離職後有了團塊時間可以揮霍,而是要在這沒丟失職場人生的窗口期,捕捉辦理簽證的時機。
工作資源的斷裂、社保狀態的變化以及在職狀態與否,都與簽證系統通過率緊密相關,在這個找工作焦慮發酵的時刻,每個中國人或許都有自己的簽證最佳期限。
VFS Global:簽證外包帝國的誕生
提起簽證,就繞不開 VFS Global 簽證中心:它是使館的好秘書,也是人們心中的周扒皮,從小紅書到 reddit,越來越多的人在攻克這家公司。上世紀 90 年代,趁著 IT 產業起飛、外包開始氾濫、跨國公司冒出一堆新的全球網絡。這件事對個人的改變在於,出國不再只是東亞發展中國家少數人的路徑,而是開始成為整個中產階層、知識分子、科技人才能的選項。而在人口體量龐大的中國和印度,更為顯著,當越來越多的順著這波網絡移動,企圖換個活法,簽證問題就這麼招,成了個大麻煩。
在當時的印度,美國大使館外排滿了人,有時要提前兩天排隊,而館內簽證官不勝負荷,出錯是常態。在這種狀態下,美國大使館被推上了風口浪尖。人們質疑效率,質疑公司,甚把這事上升到民族尊嚴層面。因此在 2001 年,Kuoni India 旅遊公司的印度小伙 Zubin Karkaria 察覺其中商機,並成立了 VFS Global,他開始替美國大使館收取申請人的材料,並提供文件遞送服務。
1992 年,印度人排隊申請美國簽證時至今,VFS Global 已成為全球最大的政府和外交使團簽證及護照外包服務商,為 71 個國家服務,並在 167 個國家運營超過 4000 個簽證申請中心,自 2001 年起已累計處理超過 53.7 億份申請。 這種模式的精髓在於雙頭撈錢,一邊接手各國簽證系統服務賺基石,一邊把原本標準化的申請流程,拆解成一項項可以付費提速的服務爆金幣。
但,錢能兩頭收,罵也就會從四方來。VFS 創始人 Zubin Karkaria 從某種意義上說,在這個連自動販賣機都開始索要小費的美國時代,VFS Global 更像一座老派資本主義樂園,很樸實,你只要肯花錢,你就能瞬間體驗到金錢開道、所向披靡的通行感。因此說樂園不是沒道理的,裡面咖啡的物價是對歐洲的,工作人員的效率是西方式的,你也不好說是他們認真還是根深蒂固,反正就是管多數人排隊就是 1 小時起。
但如果你上了 VIP 服務就大大不同了,那直接升級到特供服務,享受五星酒店的沙發給你準備好了,自助飲品小食也擺在小桌子上了,要是你來時剛好沒吃飯,其豐富程度絕對能當一頓簡餐。「對於來遲的人來說,VIP 也意味著續攤,有次遲到半個小時,他們說要不你重約,要不就升級 VIP 今天辦…進去之後你以為還得坐會兒,想著吃點東西墊回點本,但服務人員馬不停蹄的就給你一套連招,10 分鐘搞定材料遞交和指紋錄入,最後我只能拿一瓶蘇打水走,以示報復。
」「後來我才明白,你進了 VIP 之後所以給你辦那麼快,就是想讓你辦完趕緊走,別跟這坐著享零食和咖啡了。」 VFS Global 不是使館簽證外包服務賽道中的唯一一家。中國人常用的還有法國簽證的 TLS 和西班牙簽證的 BLS。 儘管他們業務模式相同,都是幹簽證外包服務的,也都能賣黃金時段預約費、重印上傳之類的麻煩事,甚為了避免機器人搶號,網頁預約系統更像一個兔生生的:但在銷售增值服務這件事上,所有類似機構都得向印度人的 VFS 叫聲祖宗。
從大面上來說,VFS 增值服務的銷售鏈條並不複雜,就是通過等候室恐懼進而引導。但達成恐懼引導的一個關鍵步驟在於隊伍的動線設計。通過伸縮隔離帶劃出的單向動線,以及稀缺的座位配置,讓排隊被重構為一種高密度消費場,時間在這裡被放緩,耐心被一寸寸蚕食。到最後,排隊不再只是等候,而是逐漸演變成一場關於人與意志力的消費戰。而付費在這個環境不再是智商稅,而是戰場絕望士卒的光榮彈藥。
「人多就好,人少了就關窗戶,就算你覺得能熬成儀式,也不會想再來一輪排隊,所以你不會選擇免費過來拿護照,一定會花 200 多選擇快速服務,沒人能從簽證中心全身而退,只能摳著腦袋忘記剛才。」跟外國人相比,中國客人的吐槽還算是溫良恭儉讓了,我們更多是在抱憾過程麻煩,而他們已經開始質疑這套系統本身的合理性。在國外版「黑貓投訴」 Trustpilot 上,網站崩潰、預約難、客服失語、流程混亂這些聲音,搶走了 1300 多條留言,幫 VFS Global 硬生生獲得了 1.
3/5 的好成績,一個低得令人咋舌的數字。「如果能打負分,我真想給他們一百萬顆負分!!網站純人妖也算了,但我正付費的時刻預約被人搶走是怎麼回事?——澳洲用戶」「這是我從事 IT 行業 35 年見過最糟糕的網站,更別提那些拼寫錯誤了。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政府會選擇他們來辦理簽證或護照更新。——英國用戶」「這就是英國政府腦殘的例子,他們竟然把一項至關重要的公務外包給了完全不懂行業的人.
..又一次浪費納稅人的錢給那些不稱職的外包公司,我已經寫信給內政部投訴了——英國用戶」「簽證中心就是一隻狗窩。——印度用戶」 不過說到根上,挨罵本來就是 VFS Global 這類機構外包工作的組成部分,所謂更方便、更個性化的簽證服務,本質上只是對普通人的一層剝削。 它真正重要的作用在於,它在大使館與人之間拉了一道閘門,築起了一座防火牆。表面上,是它幫助領館分散人羣降低擁擠和安全壓力,把大量流程性工作和運營成本接走,讓簽證官只處理最終的決定。
但在最底層,它把恐懼也一起接走了,排隊的煩惱、系統的混亂、結果的不滿,這些原本會直達使館的口水,都被收集釋放在這一層外包體系統裡。 今天,如果你留意社交媒體,會發現年輕人晒護照簽證。對於那些從全球黃金時代走出來的人來說,這種炫耀多少顯得有些褻瀆。至於很多人很難理解,人們為什麼要為一張許可通行的紙張而煎熬。這種情況與離職趕辦簽證的風潮一體兩面,炫耀簽證是害怕被時代震盪甩掉移動的資本;展示簽證,是確認自己還在隊列中,沒被淘汰。
而面對困擾,人總會學會與它相處。在西方,人們甚把煩人的旅行文件視為一種美學趨勢。在 TikTok 如何拍出完美護照照片已經成為流量密碼,博主 Georgia Barratt 的教程獲得了 180 萬點讚,用輕薄的底妝、假睫毛和唇形等一系列技巧打出了 21 世紀最官能的美學趨勢。人們炫護照並不意外,當自由移動不是常態,就會退化成一種可以被展示的稀缺資源。 簽證與護照是一套在戰爭中存活、在安全困擾中被保留下來的現代系統,但有一位作家曾回憶過一個別樣世界:早先,人只有一個軀體和一個靈魂,今天還得外加一
個護照,不然人們不會把他當人看。事實上,自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最讓人感覺世界意識大倒退的,或許正是限制人的行動自由和減少人的自由權利。1914 年以前,地球屬於全人類。每個人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想待多久就待多久。無需任何許可證或簽證。當我今天同年輕人講述我一九一四年以前去印度、美國旅行那些事時,我總是高興地看著他們再一次露出驚奇的神情,那時不用護照,或根本沒有人想護照這回事。
人們上下車,不用問人,也沒人問;今天要填一百多張表格,那時一張也不用。當時沒許可證,也沒簽證,更談不上簽證難;那些國界線不過是象徵性的邊界而已,人們可以像越過格林威治子午線一樣毫不費力地越過那些邊界。 ——喬治·梅蘇《昨日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