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在數碼浪潮中蛻變20年、承載網友青春記憶的「網絡書籃」——360doc個人圖片館（以下簡稱360doc），將於5月1日停止服務。《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每經記者）發現，其官網已停止更新內容，但登入、數據備份、VIP退費申請及餘額提現功能仍正常開放。當天，每經記者實地走訪360doc母公司北京六智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六智信息），其註冊地址大門緊閉，透過窗戶未見員工身影；下午2時許，記者抵達六智信息實際辦公地點時，看到空蕩蕩的辦公區僅有兩名員工。
面對AI時代浪潮，創辦人坦言資源轉向
4月13日晚10時許，360doc創辦人蔡智接受每經記者採訪時表示，近日正處理用戶後續事宜。在他看來，360doc是互聯網特定時期誕生的中心化產品，其模式未來難以原樣「復活」。360doc的離場，不僅是一個互聯網產品的告別，更是關於個人知識庫「下一站」的深度追問。過去二十年，用戶喜愛收藏，看好文章就存進個人圖片館；但AI時代帶來新可能，讓收藏內容「活」起來，成為真正懂你的AI個人助手。
當AI個人助手成為全球科技巨頭的下一個主戰場，Google、Microsoft、百度、字節及阿里等巨頭誰能率先搶下高地？
每經記者實地探訪：場地空蕩、轉讓未果
打開360doc官網，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醒目「重要通知」：將於5月1日停止服務，並提醒用戶於該日前備份文章並處理退費提現。4月13日，每經記者先後實地探訪六智信息註冊地址與實際辦公地點。當日上午11時許，記者來到六智信息位於北京海澱區的註冊地址辦公場地，現場大門緊閉，透過玻璃窗向內觀察，未見任何員工。
下下午2時左右，記者抵達該公司位於北京朝陽區的實際辦公地點，看到整體區域蕩然一空。每經記者が現場逗留多小時，僅見兩名員工。針對記者提出的公司關停、後續業務安排等問題，對方均未予回應。
事實上，今年1月底，360doc即曾公告，因公司業務調整，決定將360doc個人圖片館的全平台資產（核心技術、數據及運營團隊），向六備餘力與能力的夥伴進行剝離轉讓。但兩個月過去，這一剝離轉讓以失敗告終。
對此，蔡智坦言，他曾與多家潛在接手方進行深入溝通：其中有意拆解資產、快速變現清洗運營團隊；有盤算數據利益的行業老手；也有六備商業龐大、但無人願意接盤的互聯網巨頭。「有的要拆了賣，有的要『收」了再賣，這還有要併入AI賣。」蔡智感慨道，他將360doc視為「女兒」，但這個時代，數據比人值錢，訓練比服務賺錢，AI比用戶重要。
時代追問：1億用戶、20年積累，為何難敵AI時代衝擊
不可否認，AI浪潮一定程度上為360doc帶來衝擊。「360doc的離場是一個時代交替的典型案例，但並不能簡單歸因於AI。成立20多年，擁有近1億用戶，它是從互聯網1.0到2.0時代的知識容器。」知名數碼經濟學者、DCCI互聯網研究院院長劉興亮接受每經記者採訪時表示。360doc於2005年上線，蔡智曾在用戶一封信中回顧，2005年其休產假在家，一邊照顧新生兒，一邊在電腦上敲下了360doc的第一行代碼。
每經記者注意到，在PC（個人電腦）時代，360doc有60%至70%的流量來自百度等搜尋引擎，巔峰期廣告收入一度達六成。憑藉流量與廣告，六智信息在2016—2017年營收快速增長，一度達到近4000萬元人民幣，約 HK$4360萬元，並成功登陸新三板。但如今，隨著ChatGPT、Kimi、Deepseek、OpenClaw等大模型、智能體的湧現，「360doc個人圖片館」網站流量大幅下滑，業務難以為繼。
財報數據顯示，2023—2024年，六智信息營業收入分別為1003.9萬元人民幣，約 HK$1094萬元及808.8萬元人民幣，約 HK$880萬元；歸屬挂牌公司股東的淨利潤分別為-244.7萬元人民幣，約 HK$266萬元及-196.3萬元人民幣，約 HK$214萬元。2025年上半年，公司實現營收約251.8萬元人民幣，約 HK$274萬元，同比下滑43.
84%；歸屬挂牌公司股東的淨利潤約-418.3萬元人民幣，約 HK$455萬元，同比下滑585.92%。
在劉興亮看來，360doc面臨的困境有兩方面：一是其核心價值是存儲與整理，而非理解與使用；二是其商業模式長期不成立，本質上有價值，但賺不到錢。「以前你要收藏，要整理再查找，現在直接問AI就行，但並不是說AI打敗了360doc，而是知識服務從『存』走到『用』，走到了AI助手。
」劉興亮表示。媒體人趙依也認為，這是傳統知識服務向智能時代轉型的縮影。「傳統靜態文章庫模式本就存在版權、變現等長期結構性問題，AI只是加速了它的衰落。當下AI搜尋對話工具已大分流了用戶需求，用戶已從找文章轉向直接要答案，單純存儲的低互動中心化模式缺少核心競爭力。」
出路探討：原樣「復活」難，需去中心化破局
面對AI浪潮，蔡智向每經記者表示，他也曾思考、幻想過360doc的未來。
在蔡智看來，360doc的核心資產不是11億篇文章，而是用戶與內容之間的關係，這些關係背後的數據成為AI大規模生成內容之本，是未被AI汙染的「人類原生數據」。在探討未來真正值得期待的「個人知識庫」產品所需特徵時，蔡智表示，必須尊重用戶數據主權並形成可持續商業閉環。
「AI、本地化、社交協作只是手段，不是目標。用戶需要確信自己的知識不會被竊用或用於訓練不透明模型；平台也需要找到不依賴廣告與數據販賣的生存模式。
否則，無論技術多先進，沒有用戶信任，走不遠。」蔡智說。網友最關心的，是借力AI，360doc後續還能否以某種形式「復活」？「360doc的模式是互聯網特定時期誕生的中心化產品，我認為很難原樣『復活』。」蔡智表示。他直言，時代環境、用戶習慣與商業模式已徹底改變，人不可能兩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未來或許會出現去中心化、用戶自主掌控、基於隱私計算的新型知識庫形態，但那已經是全新的東西，不再是原來的360doc。
」蔡智直言，AI可以幫你整理、關聯，乃至生成新內容，但它無法取代你篩選、思考、內化的過程。「個人知識庫的核心價值正是那個『私人認知體系』，那是你與信息互動後留下的獨特印記。」
行業前瞻：巨頭「卡位」AI知識庫，下世代個人助手可期
360doc關停之際，個人知識庫競道正迎來史上最激烈的「卡位戰」——不過，這場戰爭的主戰場，已不再是「存儲」，而是「理解」。世界矚目的Google Gemini，但Google真正押注個人知識庫的產品，是備受低調推崇的NotebookLM。
這款產品近期已同步上線移動端，與Gemini應用打通，用戶導入PDF、網頁、音視頻等資料後，系統可將其轉化為可對話、可總結、可輸出播客與幻燈片的「活知識」。更值得關注的是其「防幻覺」機制——AI僅基於用戶自己上傳的資料作答，每條回應均附原文溯源，直指舊一代知識平台「存而不用的」核心痛點。
Microsoft的路徑則偏向企業場景，Copilot Notebooks將筆記、文檔、會議錄音整合進OneNote，AI在此基礎上持續提供洞見，乃至可生成雙人對話概述，知識管理從個人延伸至團隊協作。
國內戰場的邏輯有所不同。百度IMA智能工作台、字節豆包、阿里淵悅，均將知識庫功能嵌入更大的AI入口產品中，爭奪的是用戶黏性與數據積累，而非純粹的知識管理體驗。IEEE調查顯示，52%的技術領袖認為「個人助手/日程管理者」是2026年消費端最需要的AI應用。
「AI時代並非不需要知識庫，而是重構知識庫。」劉興亮向每經記者進一步指出，當知識形態從圖片館進化成智能體，「我們需要的不再是靜態圖片館，而是會對話的『圖片館』」。
趙依也向記者表示，下一代知識服務的形態會成為個人專屬的「第二大腦」，能助力用戶實現從被動收藏到主動理解、輔助決策，再到創作的完整閉環，這是值得期待的方向。
當下，隨著大語言模型、多模態互動、端側算力爆破等技術的持續迭代，AI個人助手已徹底擺脫早期「語言指令工具」的局限，進化為深度融入生活與工作全場景的「智能夥伴」。劉興亮還觀察到，巨頭們爭奪的核心本質是入口、數據、執行力的競爭。
值得注意的是，隨著AI信息與內容的泛濫，用戶的信任也在不斷提升。
「未來能存下來的產品，至少需要具備這四個關鍵詞：一是AI原生；二是『私有化+可控化』，因為用戶越來越重視數據安全；三是長期記憶，不再是即時生成即時回答，而是能持續理解你數年乃至數十年的數據；四是可執行性，不再簡單輸出結果，而是能執行任務。」劉興亮表示。他預測，未來三年即可出現下世代AI助手，這個AI助手一定不是簡單的聊天機器人，而是能「看懂我、記住我、替我做事」的數字分身。
